Friday, January 15, 2016

旅行的意義

旅行對我而言,一直是件難以簡單地賦予意義的事。

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旅行應該是跟媽媽去外婆家。我還記得媽媽如何在炎熱的早上一手拿著簡單的旅行包包,一手拉著我的手趕好幾趟的巴士。巴士大都破破爛爛也沒有冷氣,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味及奇怪的香料味,和熱氣混在一起總是讓我頭昏腦脹。大概顛簸了三個小時後媽媽按鈴讓巴士停在某個路口,我們進去路口的雜貨店付錢打電話給我外婆,然後坐在店內等某個舅舅或表哥騎機車來載我們。之後我們再花四十分鐘的時間穿過森林和橡膠林,轉了些我永遠不記得的路線才到達外婆家。我後來對於在落後地區長途跋涉的旅行懷有莫名的親切感,我想就源自於此。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去外婆家就不必那麼麻煩了。似乎都恰好有某個人能載我們直接到外婆家或者路口的雜貨店。後來我也有跟著媽媽和親戚坐車去遊覽,但當時我其實已經厭倦了跟親戚來往,那些經驗在我心中留下的應酬感覺更甚於旅行。上了中學之後,我沒再和父母一起旅行過。

屬於自己的第一次旅行是小學的畢業旅行,那時是去檳城和金馬崙。我的記憶就是在檳城買了許多無用的鑰匙圈,然後在上金馬崙的巴士內吐個半死。我們當然是跟著巴士及老師的行程走,當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自由的。上了中學後有兩次跟著學校老師跟同學們去旅行,都是去東海岸的小島。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雪白的沙灘跟藍綠色海水的震撼,第一次嘗試游泳(雖然我是漁家子弟…),晚上跟朋友們的嬉鬧,還有大家躺在碼頭的地板上看流星的時候。海島對我而言一直代表著悠閒與歡笑,但奇怪的是喜歡的人似乎沒那麼多啊…

而我第一次搭飛機是去菲律賓,那時是去出差。那時我緊繃著坐在位子上,聽著飛機引擎轟一聲發出巨響接著往前衝,然後飛機慢慢離地,景物越來越小。我想著小時候我們對飛機的憧憬,一瞬間有種美夢成真的不踏實感。那飄飄然在幾個小時後就破滅了。飛機降落時在上空盤旋了好一陣子,我按捺自己不斷湧出喉嚨的不適感,沒志氣地想著自己不要再搭飛機了。我當時不知道那是我唯一一次的暈機,更不知道後來我搭飛機的次數會比巴士還要多。

幾個月後我一個人去了台灣。我之後還因為同樣的理由去了好多次台灣,就是為了看演唱會。這其實只是一個可以旅遊還有和朋友聚會的引子。而這個地方在我心中的地位是很特殊的。因為,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台灣,但它卻是我一個人旅行最多次的地方。我其中幾個最愉快的旅行回憶是來自台灣,而我在那裡所經歷過的不愉快也絕對不少。現在我所能想起的台灣總是籠罩在一層不安的氛圍之中,站在其中總有種沒有容身之處的感覺。並不是地方的問題,大都是我個人的關係。在上一次台灣旅行回來後(是為了張懸告別演唱會),我對台灣的厭倦也到了頂點。我想我不會再一個人去台灣了。

又過了幾年後,我去了紐西蘭打工度假。一開始是對國外生活與長時間的旅行有著憧憬,後來真正成行倒是因為受了某些重大的打擊想要重新整理自己。要說成效的話,那九個月的確讓我某方面的視野開闊了不少,對於自己與世界也更了解了一些。只是,人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衝破疑惑脫胎換骨的。那簡直就像用小湯匙逃獄一樣,只能一毫米一毫米地前進,也會遇到怎樣都挖不破的堅硬石頭。我想打工度假回來的人應該沒幾個能說出自己的人生改變了什麼(在那裡找到另一半的除外)。只是,當我們說起在那裡的生活,雙眼還是會發出光芒的。即使那些日子無法對我們的未來有幫助,即使那些日子總是夾雜著憂慮與孤獨,我還是慶幸自己可以擁有那一段回憶。

我開始頻密地旅行。我去了航空公司工作,用員工機票去了許多地方,也藉此吸引朋友跟我一起旅行。但我一直對自己的旅行充滿疑惑。眾多的旅行讓我了解到自己的骨子裡是追求安穩不變、容易精神緊張的處女座。我沒有背包客須有的特質。我無法享受與陌生人說話,無法忍受跟不熟的人互找話題的尷尬。旅行時我最想念的總是自己家裡的床,旅行結束後幾乎不會有捨不得回來的感覺。我在旅行中追求的,從流浪的浪漫、探索的刺激,慢慢變成了跟朋友的快樂回憶。比起美景,我更喜歡看到身邊人的快樂笑容。我開始放下了自己背包客的矜持,計劃的行程也開始從省錢與冒險變成了簡單與舒適。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總是在疑惑。我的旅行意義應該不只是這樣子而已。除了人的陪伴,我應該還有其它想要的東西。對於冒險的熱情,對於發掘生活中的美好,去一個最黑暗的地方,看看頭頂最絢爛的星空。

上兩個月我在菲律賓薄荷島一帶浮潛,我們被船員說服去看野生海龜。我們坐著非常小的螃蟹船讓船夫划到無人的海中間,下海抓著船邊默默地看著海裡。除了偶爾幾隻水母飄過之外(海龜似乎只瞄到一隻),映在眼裡的就是毫無雜質的、一望無際的藍色。完全沒其它東西。連海底都看不到。看著看著感覺自己正慢慢地被深不見底的藍色吞噬心神。我到現在還一直記得那一片令人嚮往的,有點溫暖,可以包容一切,但又帶著恐怖,彷彿一切就此終結的藍色。

旅行對我而言,就是這樣子的東西。

Thursday, December 10, 2015

04/12/2015

近來日子過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各種不順利就像河裡的垃圾一樣慢慢累積,讓我良好的自我感覺堵塞住般的不愉快。也許因為換了輛帶來麻煩的車子。也許因為這兩個月太多事情,沒有一個週末能悠閒渡過。也許因為工作總是無法帶來滿足感也無法讓人看到未來,後來連平靜渡過都難以做到了。也許因為重視的人總是離開,而我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氣餒。也許因為不順一直挑釁著我按捺著的情緒,情緒一旦波動無法冷靜造成更多不愉快的發生。日子總是不斷的重複。

後來我突然想到,這就是孤獨感啊。是我不斷告訴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努力排擠掉的東西。只要不斷努力,我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好,我就可以過得很好。孤獨感是會把我吞噬的東西,我不會輸給它。

我們都活在一個敵視負面情緒的世界。我們微笑,即使我對你其實很不爽。我們找話題閒聊,即使我其實不喜歡跟你說話。在臉書上我們總是過得很好,有完美角度的自拍,有定格住的歡笑,有過濾過的心情,有對於各種事物的感恩。我們要感恩。現在的不順利只是為了將來的幸福而作的準備。上天已經安排了最好的給我們。

I don't give a shit. 現在的不順利就只是毫無意義的不順利,即使我在未來中了三億元娶了女明星當老婆也跟現在的不順利毫無關係。這是機率與邏輯的問題。

而我竟然對這份孤獨感有份懷念。就像情緒的監獄被打開,百鬼夜行,群魔亂舞。那裡有著從小緊跟著我的恐懼,永遠鑽不穿的牛角尖,被遺棄的記憶,被嫌惡與自我嫌惡的崩潰。這些就像貧窮的叔母一樣,總是在快被遺忘時嘿嘿嘿地出現,笑著說你休想把我丟下哦。

我並不討厭它們。而快樂就像掛在天邊的彩虹,即使我知道那只是光線透過水氣所產生的折射,但我會一直記得它的美麗。就像早上會有一通電話打來跟我說早安的時候。我一直記得。

Wednesday, November 18, 2015

18/11/2015

今天請了半天假去了消費人仲裁庭。地點有點遠,指定時間是九點半開始,而我七點半出發在九點左右才到達辦事處。一出電梯左邊是櫃檯,有不少人在排隊填表格。而我想著自己表格一早已經填好,於是往右邊找了一下才找到那仲裁庭。在等待的人比我想像中更多。我原本以為他們會在九點半這時間處理我的投訴,結果原來九點半是他們開始處理我們超過十宗投訴的時間。原本以為會早早結束,結果我連早餐都沒吃。沒辦法,我只好耐心坐著等待。過不久我意外地發現我投訴的二手車行也派代表出現了。我一直以為他們會像鴕鳥一般當作沒事呢。

先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吧。我在一個多月前買了一輛二手車。在試車時我發現那ABS警示燈一直是亮著的。我跟車行表示ABS有問題,他們答應我在付錢拿車前會將它修好。結果拿車時我發現那警示燈變成完全不亮了。據我所知,正常的ABS警示燈應該會在我扭開車子電源時亮著,在我啟動引擎後才會熄滅。我問車行,他們很確定地說這是正常的,ABS已經修好了。於是我就乖乖付錢了。一個星期後我去修車廠檢查,才發現ABS一直都沒修好,並且警示燈還被弄壞了。我向車行投訴,結果他們給一堆狗屁理由,不願意幫我修好。我一氣之下就向消費人仲裁庭。投訴過程中那車行帶給我的麻煩就先略過了…至少已經到了仲裁日,今天過後不管是贏是輸麻煩就此結束了。

大概等到十一點,仲裁庭終於叫了我的名字。在我準備上前發言時,仲裁庭說我沒有事先登記,必須先去櫃檯登記說你今天會上庭。在我趕去櫃檯登記後回來,仲裁庭已經開始審理下一宗投訴了。我只好繼續等待。

這一等,就等了我五個小時。

其實看仲裁庭如何審理案件是蠻有趣的。我留意到的案件有兩宗是關於裝修,一宗關於電訊公司、修車廠還有買電腦。聽聽案件發生過程可以警惕自己如何在做任何約定前保護自己的權利。但我實在太累太餓。聽著他們說著又臭又長的數字(幾月幾號交了多少錢給哪一方之類的)只會讓人昏昏欲睡。手機快沒電了,因為我上個星期旅行把powerbank帶去後一直沒放回我工作的筆電包,而我之後還要靠GPS回家,結果連手機都不能刷。我只好呆呆地坐著,不斷撫平自己快要溢出來的煩躁。

下午四點總算輪到我了。我們是今天的最後一宗投訴。以疲累度來說我自覺表現得不錯,重點都有表達出來。反觀對方非常糟糕。論點蒼白無力,只是一味在說因為我已經付錢接受了車子,所以出了問題他們也不負責。聽著法官的問題我已經知道自己勝券在握,只是看我能不能拿到我要求的賠償數額了。

聽完了雙方論點,大概安靜了10分鐘後法官終於做出判決。他判定車行是故意將ABS顯示燈弄壞來隱藏ABS的問題。我還來不及露出勝利的微笑,他繼續判定車行必須在兩個星期內把我的車子修好。

等等,不是應該賠錢嗎?不然讓我自己將它修好,然後車行才付錢給我也行啊。這麼一來我不是又要大老遠跑去那車行幾次等他們修好?我們走到櫃檯等著拿判決書,思緒還沒整理好,那車行的人突然微笑著開口說:

“你等下就把車子送過來修吧。”
“哦?今天嗎?”
“嗯,快的話你兩個星期後就可以拿回車子了。”
“兩個星期??那我這兩個星期內沒車子用怎麼辦??那我等下要怎麼回家??”
“自己想辦法啊。你可以搭巴士、搭計程車啊。”

這時我才驚覺自己墮入陷阱了。如果我把車子交給他們處理,他們可以不理我的死活,理所當然地拖到天荒地老才把車子還給我。並且車行離我住的地方至少要一個小時車程。除了星期六,其它日子除非請假,不然是不可能去找他們的。我急忙問櫃檯的員工們判決還能不能改。他們一律回答判決一旦做出就不能更改,我們必須遵守。如果不服判決必須聘請律師上最高法院投訴。我不斷哀求這判決對我太不利了,結果他們只是一味叫我跟車行好好溝通。身旁那傢伙笑得更開懷了,不斷地冷嘲熱諷,說這是你自找的,沒關系啦,公共交通有很多啊。我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身處於台灣鄉土劇裡,而我很想像那些主角一樣對著那壞人的臉狠狠揍一拳。

在我還驚魂未定,拼命想著可以挽回局勢的方法時,那傢伙做出了最後一擊:

“請問一下,如果兩個星期內投訴者沒有把車送過來讓我們修理的話呢?”
“哦,如果他沒遵照判決的指示,他可能會被控告,罪成的話會罰款或者坐牢。”

噩夢還沒結束。

拿了判決書後我幾乎是逃命似的離開那裡。我全身氣得發抖,屈辱感佔據了我整個腦袋。我不是贏了嗎?法官不是說他們惡意欺騙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車子在車龍裡動彈不得。手機上waze明明顯示著前方通暢無阻,但這塞車程度是我今年遇過最糟糕的。然後手機突然關機。沒電了。我悲從中來,幾乎在車裡痛哭失聲。

If things can get wrong, it will get wrong.

C'est la vie.

Thursday, September 10, 2015

Goodbye and hello

村上春樹寫過一篇隨筆,大意是關於青春結束這回事。青春不是年歲一到就自動結束的東西。許多人會在經歷了一些看起來毫不重要的小事後,突然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青春已經結束了。我近來一直有這個感覺。準確來說並不是關於青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擁有過這東西),而是覺得自己已經走過了人生中很鮮明的一個階段。那是人生中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期,所有最激烈的情緒糾纏交織,像繭一樣把自己包裹在裡面。而現在,我真的已經跨過三十歲了。

第一件事情跟一個女子有關。在我被迫跟她斷了聯繫後,她在人海之中迅速地消失了,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我的腦海有時會播放有她的回憶。後來我發現那其實不是懷念,而是一種哀悼。就像回想起為了考試(現在看起來毫不重要)而努力的過往一樣,我想念的是心無旁貸不斷衝刺的自己。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近照。她已經不是我知道的她了。她身上有著另一個人的氣味,到了另一個不會與我有交集的地方。我突然明白,她其實就代表了我的整個二十來歲。而我現在已經超過三十歲了。那個階段已經結束了,不會再重來了。

而近來因為相當空閒,我回老家的次數也越來越頻密。哥哥在附近另一個小鎮買了房子,再過不久應該就要跟爸媽一起全家搬過去了。我想趁自己還有機會多看看這個代表著我前二十歲生活的小鎮。我喜歡像以前一樣慢慢地騎著機車,讓回憶像風一樣鑽進各條巷口與小店鋪。背著書包走在學校走廊的自己。一邊騎腳踏車一邊跟朋友聊天還舔著冰淇淋的自己。躲在租書店專心看漫畫的自己。和朋友百無聊賴騎著機車到處亂晃的自己。然後一陣風吹過,一切都消失無踪了。街上大多是完全沒看過的臉孔,有時看到似曾相識的人也只能愣一愣,然後擦肩而過。我想我還屬於這個地方,但這個地方已經不再屬於我了。

而還有一個讓我期待回老家的原因,是想看看我兩歲的小侄女。在我踏進家門她嘟著嘴巴叫我叔叔時,我就變成了少女漫畫的眼睛,跟她說話時嘴巴都翹起來了。然後看著她跟著她哥哥快樂地在家裡跑來跑去,有時拉著我陪她一起玩玩具看影片,敲到頭時走過來含著淚光指著自己的額頭說痛痛要我摸摸,然後又沒事兒繼續玩。有個女兒真的是件美好的事啊。(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不讓自己溺愛她…)有一天她因為不聽話被我媽罵,還用手打了她屁股一下。她睜大眼睛,一臉無辜,眨巴眨巴的就要哭出來了。我趕緊過去安撫她,她就張開雙臂抱住我,整個人伏在我胸口抽泣起來。她沒嚎啕大哭,就這樣抱著我安靜地一動也不動,只感覺到她急促呼吸造成的身體起伏。我上一次被人如此全心全意地擁抱著是什麼時候了?我整個人都快融化了,但還是要假裝無可奈何地輕聲安慰她。然後,她就這樣在我懷抱中睡著了,雙手依然沒放開我。那畫面一直留在我心中,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觸感、重量與溫度。

似乎也是村上春樹說過,年輕的日子當然會懷念,只是自己也不會想再回到那時候。我似乎漸漸可以理解這種心情了。那些日子經歷一次就夠了。而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還能有什麼改變,但我期望可以看到那些小孩有著什麼樣的未來。也許這份心情才是告別二十歲的分水嶺吧。

Wednesday, July 8, 2015

關於貓咪

好想養一隻貓。養寵物就要養貓這個概念,對我就像生小孩就要生女的一樣根深蒂固(啥?)。

忘了是幾歲到幾歲期間,只記得是我的小學時期開始,家中養了一隻貓。是一隻橘白色的母貓。她一開始老是在我家後院出現然後賴著不走,後來順理成章地就進駐了我們家中。我們為她取名為妮妮,因為只要呼喚“尼尼尼尼”她就會意識到有食物然後立即出現。我們完全沒有貓不能吃人類的食物的想法,都給她吃我們的剩飯,而她也一直健健康康的。對她我們是採取放任政策讓她隨便亂走。她從一開始就是一隻獨立懂事的貓,大小便會自己解決,吃東西也不太挑食(因為我們是漁家,她倒是常常有魚吃)。在外面不管怎麼溜達,時間到還是會回家喵喵喵準備吃飯。

而理所當然的,放母貓在外溜達的結果就是懷孕。她的第一胎生了四隻小貓,全都是橘白色。我們三姐弟依照身體特徵為他們取了名字——長尾,超級長尾,短尾和白腳。待小貓長大一些,他們就變得非常好動好玩。他們不像媽媽那樣情緒化,粘人可親,並對一切充滿好奇。抱著他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任小貓在身上走來走去的時光實在幸福無比。等到小貓再大一些,應該可以獨立之後,一天父母騎腳踏車載著他們,騎到大概兩公里外的鄉下小路將他們放走。

那也許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失去這一回事。雖然很難過,但想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輕易地接受了。家裡有養家畜的鄉下人對於動物必須有一份無情,才能接受幾個小時前活蹦亂跳的雞鴨被割斷喉嚨,分屍,出現在餐桌上這回事。只是後來的幾年,在路上看到橘白色的流浪貓總想著會不會是他們。後來母貓還陸續生了好幾胎(那時我們完全沒有結紮的概念,鎮裡也沒有獸醫),同樣的事情也不斷上演。我們不再幫他們取名字了,對於小貓被丟棄也越來越感到麻木。只是晚上母貓尋找孩子的悲鳴變成了一個夢魘。而在數不清第幾次小貓消失後,母貓悲鳴了好幾天,身體逐漸衰弱,在一個早上安靜地斷了氣。那時候的我正值叛逆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柔軟,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麼喜歡那隻貓,只讓媽媽將她草草地埋在前院,完全沒流過任何眼淚。

但我一直牢牢記著她。漂亮的毛色,大概五公分長的尾巴,各種奇特的睡覺姿勢,總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任我逗弄,心情不好時毫不留情地在我手腳留下爪痕。後來我們就沒養過任何寵物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要再養一隻貓。然後我離開家鄉,大學畢業,工作獨居,想養貓的念頭一直浮現,但總是因為各種理由而放棄。

我在大學時才知道,原來喜歡貓的人只是少數。大家都喜歡狗。而我自從小時候幾次被瘋狗追逐咬傷的經歷後一直都怕狗。後來我慢慢克服了恐懼(只要別追我對我亂吠),也開始懂得欣賞狗的可愛之處,只是“果然還是要養貓啊!”的觀念卻反而更堅定了。

其實大部分人討厭貓的原因,正是我喜歡貓的原因。貓與人並不是主僕的關係。比起寵物,貓更像家人,有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領域,在無聊的時候可以一起玩,但不會對你要求太多,也不會附和你太多。貓不會被馴服,不會渴求愛,在分開後就會輕易將你遺忘。這一份野性與傲氣對我來說是一種優點。

我常常會想像有一隻貓在我家的情景。早上會喵喵喵催我起床準備早餐,吃飽後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窩在一旁睡覺。被我抱著時貓會一臉嫌惡(抱夠了沒好噁心啊),當我忙著其它事情時貓又會過來一直磨蹭(幹嘛不理我了)。當我無聊想跟貓玩時貓會毫不理睬(麻煩死了我才懶得應酬你),而當我覺得寂寞時貓又會過來用尾巴逗逗我(好啦陪你玩啦不過不要太久哦)。說起來其實跟一個傲嬌的女友差不多啊…

其實我想我是在期望,當自己的堅強到了極限,突然失去活下去的力氣時,有一隻貓可以輕巧地跳上我的大腿,在那裡瞇著眼讓我撫摸。我渴望著貓毫不在乎也毫無要求的陪伴。這是狗和我都無法給予的東西。

我喜歡貓,也許就是因為我像一隻狗吧。

Thursday, June 25, 2015

火車上的早晨

那是大概四年前的一個週末早上。我開車到附近的火車站,乘搭電動火車(KTM)想去市區。我已經忘了我的目的,也許是約了朋友吃飯,或者要買些東西之類的。我一直蠻排斥開車到市區這回事。要花的汽油錢、過路費、停車費,塞車所花費的時間跟精神,都讓我覺得乘搭公共交通是更聰明的選擇。總之那是個美好的早晨,其他乘客都顯得充滿活力。陽光射入車廂,灰塵在裡頭翻滾跳動。就是那樣值得乾杯的,平凡無奇的一天。

從Nilai(即我住的地區)坐KTM到市區需要一個小時。現在的KTM是有所改進了,但在當時KTM是馬來西亞最糟的公共交通之一。車廂太舊也太少,常常故障,在人擠人的繁忙時間遇上故障時可以大概體會到身處地獄的感覺。而Nilai車站屬於路線的尾端,可以輕易找到位子坐,也不必坐在博愛座上。大概15分鐘後,在Kajang這類的熱門車站會有大批人湧入,車廂內瞬間就變得水洩不通。而我至少還有位子坐,雖然腳變得無法伸直但也不能抱怨些什麼。

而我當時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呢?我的平衡感不好,不能在交通工具內看手機或書(當時也沒有智能手機)。不過那時我正陷入人生長長的低潮中。有著必要以上的憂傷,必要以上的孤獨,除了等時間經過之外完全無法處理。我應該是戴著耳機聽著音樂吧。大概是聽著何欣穗的A dialogue between me and my ghost或是Tizzy Bac的Shall we dance,有時閉上眼睛有時呆呆地看著前方,假裝情緒在音樂裡釋放。

聽累了,為了轉換心情,我就嘗試觀察車廂內的乘客。在我面前站著的華裔女子大概三十來歲,穿著簡單的連身裙,肚皮微微隆起。那衣著應該是孕婦裝,所以應該是懷孕四至五個月的孕婦吧。而她身邊的馬來婦女雖然肚子更大,不過看起來應該是純粹的發胖……

等等。

孕婦?

在這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少於0.01公分的擁擠車廂,我的正前方站著一個懷孕四個月以上的孕婦???

她是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站在我面前的???難道是四個站之前的Kajang站???我讓她站在我面前二十分鐘居然完全沒發現???現在怎麼辦?現在才讓位會不會太遲?我似乎感覺到周遭充滿敵意的視線,現在才讓位會不會激起大家的怒氣?我會不會已經被拍照放上Facebook了?

我一慌張腦子裡就會播放阻礙思考的有的沒的,讓我大腦在幾十秒內處於當機狀態。然後下一站到了,那語音讓我瞬間下了判斷。我立即起身擠出車廂,然後從另一個車廂再擠進去。在人潮內我真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第一次覺得站立是如此舒服的事。

後來我乘搭列車時總是很神經質地留意有沒有需要讓座的人。要小心判斷肚子微微隆起的是懷孕還是發胖,也要判斷頭髮發白的老人是不是真的需要座位,免得傷害他們的自尊心。同樣的事情應該沒再發生過了吧…

現在每當我看到某些做了不該做的事而被網絡批鬥的人,總會想起當時的我,像回憶走馬燈一樣的內心小劇場。我無法了解事情的真相,無法理解那個人所經歷的事情,所以我也無法認同網民的正義。我一直都記得,那時候我在另一個車廂鬆了一口氣後,心中暗自慶幸著,馬來西亞人的冷漠。

我們是不應該冷漠的。只是我們在憤怒之前或許應該先想想,那一份正義是否過於廉價。

Thursday, June 18, 2015

18/06/2015

Dear,

有點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也許是有太多話想說,但不確定有哪些是應該寫出來的。近來我總是太在意自己所表露出來的情緒,以致到最後什麼都寫不出來。

你近來好嗎?其實我倒是無法想像你會過得不好。你應該也難以想像我會過得很好吧!XD

我的生活有點停滯下來了。我一直很努力希望自己能改變。每天早起做早餐,雖然沒再健身但還是盡量運動鍛煉自己,買了電子琴想學彈,但我總是無法產生那種持續下去所必須的決心與樂趣,每天只是在強迫自己。也許是因為自己無喜無悲的日子持續太久了,連改變的力量都失去了。

而我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改變自己的目標,是想成為你所期望的那個人。有魅力,有才華,能幹,而且淡定。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再把你看得那麼重要。我需要有自己的人生,需要再義無反顧地愛上另一個人,那我才有可能再貼近你一些。而我其實真的看清了許多,也了解到一些事情是永遠都無法了解的。我也開始理解如何同等地擁抱好壞,如何慶幸擁有而不害怕失去。只是每當我想到,我們的緣分很大可能到此為止了,心中那片烏雲還是久久不能散去。

這封信到現在已經完全與我本意不同了。我本來想寫封更帥氣的信,淡然地展現自己的堅強,再隱隱透露些溫柔之類的。在你面前我總是無法偽裝自己。也沒關係啦,反正你知道我不可能了不起到哪裡去的。這就是我,讓好壞開花結果。

最後,我想送你幾句在網絡上看到的話。
If you need me, call me.
I don't care if I'm sleeping, if I'm having my own problems or if I'm angry at you.
If you need me and if you need to talk to me, 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
No matter how big or how small your problem is, I'll be there.
就讓這成為不變的東西吧。

生日快樂。